新年的清晨,冷风送来第一份祝福。我身上仅剩的那一丝丝从屋里带出来的温暖,像交不起房租的住客,被无情的房东赶了出去。黑灰色的云,和我的科研笔记本一个颜色,隔开了我和广袤的天空。

支架战栗着、战栗着,像风中的烛火,摇、晃、摇、晃。倏地向左,向右,又向前。我后悔出来录日出了。

好冷。即使穿了最厚的裤子,最厚的毛衣,还是好冷。冷风像水银,从袖口流入,渗进毛衣里,然后是臂膀、胸口,直到全身。我像得了疟疾的病人,身体猛地抽动一下,蜷缩得更紧了。支架还在不停地抖,好像一根即将被连根拔起的稻草,我犹豫着要不要扶住它。“你的舞姿是那样的轻盈,你的心地是那样的纯洁”,歌声不受控制地从嘴里飘出。这里虽然冷,可惜没有下雪。

耳朵里我那沙哑而畏缩的哼唱渐弱,取而代之的是高亢、通透、清澈的民族嗓音,“你是春雨的亲姐妹呦,你是春天派出的使节,春天的使节”。是她。良好语感的加持,让歌词清晰地传进耳朵,我仿佛穿着厚厚的棉鞋,双脚踩在黄河封冻坑坑洼洼的河面上。冰面白天化冻,晚上再混着泥土和沙石结冰,不像白玉,反倒像个黑米馒头。不愧是新中国最好的民族歌手,声音里满是国泰民安、充满希望。我的思绪从飘满雪花的塞北起飞,飞啊飞,掠过一片冬麦一片高粱的田野。我抬起双腿,正要在田野里拥抱那片金黄——

“呼——”

一阵劲风从左侧横扫而过,像 Potomac 河的河水一样恣意流淌,支架剧烈地抖动、抖动,向后倒下。

“我去”,顾不上冷,我下意识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按住了支架,“废了,今天是妈白干了”。

我抬头望天,我不在内蒙,也不在安徽,而是在离华盛顿一河之隔的 Rosslyn。天空不知何时变成了深邃的湖蓝色,但仍然被厚重的云层遮蔽。手开始发烫,扶着塑料杆的手已经要没有知觉了。我赶忙收回手,转而用脚踩住三脚架的一条腿。三脚架停止了晃动,连风好像也柔和了。

“再待五分钟就回去,好家伙,这天看着太阳是出不来了”,嘴里继续哼着歌,盯着踩住支架的鞋尖出神。

“你把生命融进土地哟,滋润着返春的麦苗,迎春的花叶……”

随风一并吹来的,不再是清脆的民族唱腔,清晰流畅依旧,但也多了几分浑厚质朴。殷秀梅的民美相比民族唱法不够清澈,却混合着更扎实的情感。她的声音中带着生长在白山黑水间特有的坚韧、扎实,腔体厚重的共鸣声,像一台高速旋转的离心机,将我卷入历史的涡流。眼前不再是被晶莹雪花覆盖的田野,是混合着泥土、机油和汗水味的工厂。黑白滤镜下,庞大的钢铁巨兽轰隆作响,机床和流水线旁的工人们挥动有力的双臂,在寒冷中抚育着摇篮中的共和国工业。冷风越来越弱,取而代之的是冰雪融化后滋润大地的春水,那是一股不可遏制的,充满原始野性与浪漫主义情怀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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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忽然亮了起来。原来太阳已经出来了,只是仍然被云层遮蔽,只照亮了一小片云。云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金色的光芒,充满希望的光。可当我看向手机时,发现取景框里仍然是一片死寂般的深蓝色,张开大嘴仿佛要吞噬一切。手机摆放的角度不足以捕获那晨曦,那让我等了一早上的,微弱的阳光。

要回去了,风好大,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