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正在读史铁生的《我与地坛》,读到第六章节时感觉其间夹杂了很多思考,颇值得细细品味。正好这学期选了董明来老师的文学文本细读的课程,索性就对这部分细读一番。
这篇散文篇幅很长,借作者史铁生失去双腿后这些年在地坛的经历与思考来表达其对生与死的思考,对母亲的思念。
第六章节讲的主要是对生与死的思考,故这篇文章不会过多涉及与母亲相关的内容。

三大问题
作者在这一章节点出困扰自己的三大问题:要不要死,为什么活,为什么要写作。其实在前面的章节中就已经穿插讲述了这三个问题,只是在这一章节开始着重解释它们是怎样在“我”身上,与“我”的思考编织在一起的。
下文中所有的我都是指文中的我。
作者对这三个问题的思考是贯穿于他这段生活始终的,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想法也发生了转变。甫一开始,作者对这三个问题的答案是:
-
要不要去死?
- 不要 原因:死对于每个人是一个注定的结果,所以这不是一件着急的事。
- 为什么要活? 不甘心,活着的机会难得。
虽然腿已经完了,但是不会更糟了,试着活着又不会有什么损失,反而可能有额外的收益。
- 为什么写作? 为了让自己在别人眼中也能有点光彩,这时再去死也值了。
抱持着这样的想法,我开始写作,并且文中说的是”偷偷地写“,带着本子和笔,到地坛里一个最不为人打扰的角落写。而且,当有人走过时,会”把本子合上,把笔叼在嘴里“,就像我们在偷偷干一些事的时候忽然有人从旁走过,我们通常会环顾四周,若无其事地哼哼歌一样,都是一种要面子的表现,而这样也为下文我的恐慌埋下了伏笔。
我终于是写成了,还发表了,人们甚至想不到我可以写这么好。这之后我就像中了魔一样,整天在想怎么写小说,怎么写好小说,好像我是为了写作而活着一样。这里是文章第一个需要理解的地方,我为什么会像中了魔一样写?
上面提到过,我之所以会写作,是为了让别人能高看自己一眼,让我在别人的眼中能有光彩,要想达到这个目的,就要不断写出更好的小说,让我有更多更高的成就。所以我会像中了魔一样为写作而活着,因为此时活着带来的额外的收益就是写作,而这种中魔一样的状态也给我带来了恐慌。
开始恐慌
在又发表了几篇文章之后,我开始恐慌了,害怕自己会文思枯竭。作者在这里把恐慌的自己比作被绑架的人质,人质害怕自己不知哪天就被撕票处决了,而我害怕哪一天就没有新想法了。这就带来了下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文中的“我”为什么恐慌?
上面提到过,那时的我是为了写作而活着,希望写作可以让我变得有光彩,而一旦我没有了新想法,就不能写出更好的小说,就没办法写作了。而前面我甚至会偷偷地写,说明内心是对写不出好东西充满恐惧的,觉得那样我就没有活的意义了,所以我会恐慌。
在恐慌中,我又想到了去死,我觉得像一个人质一样实在是太累了。而且我觉得“处决”的那一天一定会来,因为“人家满世界跑都有枯竭的危险,而我坐在这园子里凭什么可以一篇接一篇地写呢?”。但是我并没有选择去死,我开始思考我为什么不去死,开始对之前三个问题的答案进行第二次检证。
再次检证
曾经“我”觉得死不是一件着急的事,所以不要去死。但是经历了这种恐慌,“我”发现一件不着急的事并不代表着一定要不断地拖延下去,所以之前的理由是不成立的。于是“我”开始寻找新的理由,“我”为什么还活着的理由。
我既然还活着,起码证明我还想活。我为什么想活?因为我想再从世界得到些什么,爱情、价值观等等等等。换句话说,我还有欲望。有欲望是一件错误的事吗?不是的,人都会有欲望。可为什么我这么痛苦?我在这里终于想明白了,因为搞错了活着与写作的关系。是因为我有欲望所以我要活着,因为我要活着所以我要写作,而不是因为要写作所以我要活着。
在我想明白了我活着的理由究竟是什么后,我没有那么痛苦。之所以以前那么痛苦,是因为我的逻辑有问题。这里就产生了下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为什么我看穿了这层关系就不痛苦了?
因为我明白我是为欲望而活着的,而不是为了写出东西来活着,支撑我活下去的是我的欲望,而不是我能写出更好的小说,所以我无须害怕我因为没有东西可写而失去活着的信念。我甚至可以主动减弱这种恐惧,只需要不再写那么多小说,让自己不再那么需要小说就可以。就好像人质一旦决心赴死,任何威胁、恐吓都无济于事。
下面的问题是最关键、最核心的一个问题,我是不是不会恐惧了?
还会恐慌吗?
如果你完全理解了上面减弱痛苦的逻辑你就会发现,我确实不会因为没有东西可写而害怕了,但是我可能会因为欲望得不到满足而害怕。没错,这种的根源是我的欲望的不满足,而不是别的任何东西。如果想消除恐慌,除非我不再有欲望,可是欲望是人性的一部分,放弃欲望就要舍弃人生。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该如何选择呢?
这时作者借园神的口吻表达出了文章的一个核心主题:“每一个有激情的演员都难免是一个人质。每一个懂得欣赏的观众都巧妙地粉碎了一场阴谋。每一个乏味的演员都是因为他老以为这戏剧与自己无关。每一个倒霉的观众都是因为他总是坐得离舞台太近了。”
看起来非常抽象,不是吗?每一个有欲望的人,都是一个有激情的演员,也是一个人质,一个欲望的人质,害怕欲望无法满足。而我们如何粉碎这个阴谋,需要我们懂得欣赏,懂得欣赏笼罩在这样一个黑暗的阴谋下的生活,被欲望操控,却也在利用欲望来做点什么不一样的事。
而那些自以为无欲无求,跳出三界外,不在五形中的人,他们的生活乏味而无趣,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没有欲望,自然也不会去做什么事。他们认为这方人间舞台与他们无关,可事实上,人生于世,都是生活这场戏剧的演员,除非你不再存在。
倒霉的观众是说那些沉浸于被欲望操纵的这个现实,并为之痛苦的人,他们并不理解被欲望操控,经受这种恐慌与苦难是必然的事,自怨自艾,就好像那些离舞台太近而入戏过深不能自拔的观众。
在解释过这几种人之后,作者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也呼之欲出:保留欲望也保留人生,但是要去做一个懂得欣赏的观众。
苦难无可避免,但也正是这些苦难,会给我们带来独属于我们的好处,就像本章节的最后园神说的那句话:“孩子,这不是别的,这是你的罪孽和福祉”。
你可能会想,就算这确实会带来福祉,但与痛苦相比也太过无力,这样有什么意义吗?这个问题作者在第七章节,也是文章的最后一部分给出了答案,受篇幅所限,下一篇文章再来分析。
—— 2023 年 7 月 2 日下午于江安西园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