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封书信来得巧,天助黄忠成功劳。

将唱针摆好,按下开关,京胡声与岁月留下的杂音随着唱片的旋转一起传出,紧接着便是谭富英极具特色的谭派嗓音,脆亮而潇洒。闭上双眼,手打拍子,咂摸这段传承百余年的经典。此时于我脑海中浮现的,并不单是黄忠在定军山大战夏侯渊的场面,还有一块一块亮晶晶的碎片,仔细一瞧,啊,那是我的冬日记忆。
在我们的文化里,北方的冬天是严酷的,对北方冬天的描写也是严酷的。“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人们光是抵御风刀霜剑就消耗掉了大部分的能量,自然也没有甚么心力去描绘这个“严酷”的季节。仅有的一些称颂冬天的作品,也是将雪化为春天的使者,预示希望的到来,实际还是在盼望春天。
我爱你,塞北的雪,飘飘洒洒漫天遍野。你的舞姿是那样的轻盈,你的心地是那样的纯洁。你是春雨的亲姐妹呦,你是春天派出的使节,春天的使节。——《我爱你塞北的雪》
在包头时,冬天是凋敝的。花儿缤纷的瓣与树儿茂盛的叶都落了,只余下一根根枯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街上的行人过客,不论男女老幼,都像江米团裹粽叶一样,一层又一层的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走在街上与粽子开会相仿。上中学时,天亮得晚,学校的到校时间却早。于是每天早上我都在半梦半醒间从温暖的被窝中爬出,穿上棉衣棉裤,像个突击的战士一样披星戴月地迎风前行。不过我这个战士并不顽强,总是一边狼狈地蹬着自行车,一边自暴自弃地说要不别上学了。对那时的我来说,从家到学校的路,可以称得上是“天堑无涯”了。或许也正因如此,小时候冬天之于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季节,无非是离放假近一点,离过年近一点。但一想到冬天也离期末考试也近一点,就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了。唯一值得欣喜的,便是冬天可以吃到美味的烩酸菜,可后来一年四季都有酸菜吃,也就不甚稀奇了。
真正为冬天打上特殊标记还是在这两、三年,最早也只是本科二年级时。
一年级刚到成都的我头一次离家这么久,一来新鲜未褪,二来思乡情深,这两种矛盾的心理让我忽略了季节的交替,只是渴望归家,与大雁双向奔赴。二年级时,托疫情的福,我得以早早回家。那时心情很压抑,总是一个人到户外散心,任凛冽的北风吹打我的脸颊。冬天午后,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屋里,身体肆意享受着阳光,享受与阳光拥抱带给皮肤的温暖,任由其涤净身心。要知道,这在成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抢手货。嘴里哼着“福字天来喜冲冲……”,这种在阳光下的恣意妄为冲淡了我心中满天乌云。
23 年的冬天,那时可以称得上是意气风发。才拿了凤展冠军,又打算找工作就业,虽然要重修两门课,时间上也不觉得紧。那一年的十一月底,不愿再忍受成都冬天糟糕的天气,我一个人坐上飞机,从成都偷跑到北京。那是我大学期间第一个独自出行的旅程。飞机一落地,干冷的空气即刻包围了我,宣告着我又回到了那片北方的土地。虽然因为带的衣服不够厚有些冷,但我与冬日的约会还是开始了。那是我第三次到北京,却是第一次自己掌握节奏。我去了天安门,看故宫的红砖黄瓦;爬了景山,俯瞰神武门与一幢幢宫院,深院高墙不再;逛颐和园,昆明湖中的冰面还未完全化开,与万寿山在夕阳下交相辉映;到天坛,欣赏祈年殿那北京难得一见的蓝瓦金顶。去故宫那天,我起了个大早,从上地一路赶到国家美术馆,坐在地铁口吃着增盛魁的豆腐脑糖油饼。虽然风很大,但是心里却从未有过的舒服与踏实。最后一天上午,我和笑权逛了清华,他一路送我到大兴机场,不舍间告了别。
24 年几乎同一时间,我又去了北京。这一年来时,我已经拿到了 PhD offer,心境自是不尽相同。笑权保研直博结束,我们便一起逛了北京。他虽然已在北京三年多,却仍有许多地方没有去过。我们一起逛了海淀的风入松书店、颐和园、景山、北海公园;在寒冷的天气里到鼓楼玺市吃上一顿热腾腾的羊蝎子,驱散满身的冷气……这一年来,相比去年的压抑与迷茫,更多是兴奋与坦然。转年来刚过元旦,我又到天津去玩。此时的天津比年底的北京更冷,穿着厚棉袄,一个人走在满是浮冰的海河边,在阳光下眺望着古文化街和天津之眼,好生惬意。中午和东盛到燕春楼吃饭,喝酒聊天,十分洒脱。唯一遗憾的是胃口太小,尝不尽天津卫的美味,眼睛没饱,肚子却已先撑了。
下半年开始,我到美国读博,此刻正经历第一个异国的冬天。好在 DC 这里也算北方,虽不似家乡那么冷,也有几分熟悉的冬意。时至今日,这里已经下了两场雪,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纷扬雪花、银装素裹。走出家门,门口 Freedom Park 的台阶上还残留着一层薄雪,枫叶还未落尽,一片片叶子变成了盛雪的容器。我贪婪地呼吸着雪后清冽的空气,在寒冷中净化身心的污浊。
冬天之于我,远不止季节,更是一个独特的文化符号,它象征着北方的故乡。北京、天津都是很早城市化的所在,城市的高楼之间却也滋养着曲艺这个旧东西。我是很喜欢这些北方曲艺的,说一条贯口、讲一段评书、哼一曲大鼓、唱一出京戏,咿呀咿呀的韵味是冬日午后阳光最好的伴侣。我并非少数民族,来自自治区却也让我多了一层认同。张承志笔下冬天的草原,唱着钢嘎哈拉的白音宝力格和黑骏马,虽不曾亲眼得见,也是神往已久。
冬天这根绳索,将桩桩件件看似无关的事紧紧穿在一起,构成了我独特的冬日回忆。如今在美国要待上好一段时日,迥异的环境与文化让我一时无所适从。最难过的当属语言关。我喜好方言,数年学习让我的北京话、天津话都能以假乱真,当地的大爷大妈也很难听出区别。长期的浸染使得方言、口音成了我日常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在英语环境里,我的表达能力受到了很大的限制,语言从文化变为工具,长久这是个问题。
不论如何,冬天的故事仍在继续,故事中的我也不会驻足。冬日的记忆正当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