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代悲白头翁》 刘希夷 唐
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 ——《浣溪沙·游蕲水清泉寺》 苏轼 宋

上周三,在和 docker 斗争了一下午未果后,我觉得应该出去走一走了。自我放假回家以来,虽然时常出去散步,但大都是为了饭后消食或锻炼身体而已,路线也总是那么一条——从家里走到包钢一中,再绕一圈到吾悦广场去,最后回家。这条路线是很不错的,长短合适,路途上也有一些值得看的东西,但于我而言却始终少些感觉。这种感觉是难以名状的,每个人的“感觉”更不尽相同,而我的感觉来自回忆。 为了寻找感觉,为了重逢记忆,我在吃下一颗抗过敏药后走出了家门。起初我仍旧是沿那条“老路线“走,当我走到包钢一中时,我并没有如往常一样改向南行,而是转向北,朝着记忆中熟悉的地方,向着儿时的我,缓缓走去…… 我首先经过的是一个不知名的广场,它和我上一个家只隔一条马路,小时候妈妈和姥姥会带我去那里玩;再长大些,我有了朋友,有了电视、电脑,有了功课,便很少去了。如今再次踏足这里,站在广场中央,扫视着周围那或熟悉或陌生的建筑与设施,仿佛还置身于十余年之前的这里。那时这里很新,广场周边也没有这么多的植被,只是一大片的水泥地,边缘每隔一段距离修建了一个树坛,后来,这里多了一些健身器材,儿时的我把这些当作上好的玩具,总是争抢着要玩一个我现在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仪器。
这里陪伴我直到小学三年级的暑假,那时我在这里练习自行车,从最开始还有两个辅助轮的玩具车,慢慢骑上了我妈的女式车,最后即使骑我父亲的 26 车也完全没问题了。中间经历了怎么样的波折,发生了哪些故事,而今的我已经不记得了,唯一确定的是,自我学会骑自行车起,应该就很少来这里了。 广场旁有一个酒店,大约也是在小学时修建的,当时也算一个比较有档次的地方了,家里亲戚的儿子圆锁时曾到这里吃过酒席。现今在看,当年崭新的装潢如今早已斑驳,曾经新潮的装修也随着彩板的老化与脱落而变得陈旧,泛黄的玻璃向路人诉说着它这些年的经历。
继续走,到了一处喷泉,印象里它应该好多年没有被使用过了。不过毕竟我已有 10 年上下没有来过了,中途是否还开启过就不得而知了,只是记忆中很早就不再喷了。在我还没上小学时,夏天的夜晚爸妈会带我来这里看喷泉,彼时我为那高高喷起、五彩斑斓的水柱所吸引,却被父母提醒说那里有电,不要靠太近。这段记忆确乎有些久远了,久远到我已记不得当时究竟与谁同行了;而我记住的,只是那时伴着水汽吹来的风,点缀着星星铺展的夜,和那段溢满童真的少年锦时。 再往南走一些,透过高楼大厦与树叶之间的空隙看到的,是我的母校——包钢一中。这个角度的她,不是那个高中时每天要待十多小时的水泥建筑,而是那个小时候坐在父亲自行车后座上经过这里时一眼千年的佳人。那时道路两侧的树还没有这么高,那时周围还大多是沙地,那时父亲额头鬓角还未见斑白,那时……
之后便转头向我幼时住的小区走去,穿过一条向内的马路,便可看到小区的大门,门前在修路,我只得绕到路口过去。小区门口的底店很多都换了招牌,即使留下的也大多缩减店面或是增加业务,三年疫情改变了许多人的生活。从侧门进入小区,首先引起我注意的,就是路边的矮丛与灌木,较之我还在时茂密了不少,看来旧小区改造的步伐已经迈到了这里。虽然可以看出外墙保温几经重做,但房子总体的建筑风格仍保留了下来,旧友楼下停着的他那辆破自行车,初中我在搬走前存车的车棚,小时候最喜欢玩的秋千,楼前宽阔的停车坪与夹道,一切如故,却又历久弥新。
从小区中出来时天已渐黑,我也到了回家的时候。浸润在往日时光中的我有些低沉,兀自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我的感觉总在回忆与怀念中出现,抑或者,我在怀念什么?我总是在怀念,怀念课堂,怀念朋友,怀念故地,怀念记忆,甚至怀念一些比我年龄更长的东西。我在看老照片,听老故事时总是不自觉地代入自己,怀念那些年代,那些我并未经历的时光。是它们比如今更好吗?显然不是,中国近几十年来经济的增长速度与目共睹,我们的生活质量也显著提高;是那时的人更好吗?也不是,那时的人们连经济基础都没有保障,更遑论上层建筑了,许多人为了多挣钱不惜游走在黑白之间;是那时的生活承载着我的回忆吗?可很多时候我都没有在那里生活过…… 那是什么,是什么让我不断地怀念,究竟是什么?几天后,当我和父亲走在察素齐的街道上时,我找到了答案。在公布答案之前,先来想想我们现在的一天是怎么过的?早上起床,最快的速度梳洗打扮,吃过早饭赶去上课或上班,中午草草吃过饭又要继续上课、上班,晚上回去已然很晚了。到家一壁拆中午取的快递,一壁打开手机刷着购物网站或是社交软件。突然,几个朋友相约出去吃夜宵,你欣然应允,感到饭店后几个人扫码点单,一壁聊天吹牛一壁吃着菜,吃完后随机一个人在手机上结账,并发了一个群收款,回去时已经接近 12 点,简单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刷了一会儿手机定好闹钟沉沉睡去。这怎么了?
这似乎没有什么问题,真的吗?随着科技的发展,生产力的解放,我们的生活也更加高效,得以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空余时间在手机上轻松一点,需要的东西第二天就能送货到家,再也不需要赶去商场超市,甚至拿着票据去供销社或国营商场争抢那一两个名额;走入饭店,扫码点餐,没有了和服务员扯皮,没有了当着朋友翻菜单的尴尬;手机支付,实时到账,无须赶去银行,明码标价也无须讨价还价或是零钱不够,群收款也避免了挨个要账到窘迫。我们的生活高效而规律,每天几乎都在坐着同样的事情,就像工厂机器上的一个零件般尽职尽责,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添砖加瓦。难道真的没少些什么吗?
曾记得,爸妈带我去 106 买玩具时的激动与喜悦;曾记得,在服务员的推荐下点了一桌满意而经济的饭菜;曾记得,聚餐后大家争抢结账的场面以及大方抹零的店主,这一幕幕,一桩桩,一件件,逐渐从我们的生活里悄无声息地退出,不带走一片云彩。可这些东西少了又怎样?我们似乎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我们乐于更高效地生活,这样我们可以做更多想做的事,赚更多的钱。似乎改变一点没什么影响,再多一些呢,再多一些呢? 很难说这样的改变究竟是好是坏,生活方式与观念的改变是潜移默化的,只是当我完成一天的“任务”躺在床上时,也许会怀念那些没有“机器”、不缺“零件”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