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章大约在5年前从爷爷的老笔记本上看到,便立即吸引了我。自己中间好几个积累的笔记本上第一篇文章都是这一篇。这篇文章作者年代等信息均不详,有大约两种说法,一是改革开放时期;二是建国时期,这两个说法都能在文中找到一定依据故无法判断。此作并非出自大家之手,只是与我颇有缘分且互联网上难以寻找到,故而在此留念。
这里面的别字很多都是有时代原因的,当时并非别字。
我梦见:我在秋风中飞。
我并非一只在高空嘹亮地鸣叫着的鹰。我生长在土地上。我是野草的儿子。我是一只小小的蒲公英。我的翅膀柔软,轻盈,却不失勇敢。我不鸣叫,因为我来自土地,来自深埋着过去与未来的土地。我深知:不论是深刻的快乐还是深刻的悲哀,都是无法说出的。

然而,我的飞翔是快乐的,我成熟了。我为生命的坚实希望而飞,为明媚、确定的春天而飞,我为新的斗争而勇敢地飞……浩荡的、流波一样的秋风吹送着我。
天空开阔,明彻,静穆,辉煌地照耀着。我就在这哲学一样深邃的天空底下飞,带这对往事的沉思……
我记得,在寒冷的时候,我孤独地躺在僵硬、沉默的土地上。我的身旁,除了一棵榆树,一片枯草,还有一座黄黄的新坟。一个姑娘的悲泣告诉我,躺在坟里的是她的母亲,一位死于劳累和贫病的中年农妇。榆树的干枝子常对漂泊的风讲述,死去的母亲也有过年轻的时候。那时,新生活的幻想象迸溅的火花织满她的心,织满她的梦……然而,一年又一年,她始终蹲在贫瘠的田地里间苗,锄草。梦,和青春一起消失了,象清晨的薄雾,而不见改变的辛苦生活,却象石头。姑娘悲泣着,悲泣着。她的泪滴在我坚硬的外壳上,滚热。我沐浴着泪水。
天空愁惨,然而静穆。
我沐浴着泪水,汲取着土地的力量,在太阳的召唤下,我向天空、向大地伸出锯齿样的手臂。我的热情在残霜中燃烧,我用生命证明春天。尽管只是那么小的一片绿,却也是一个芬芳的幻想,一个坚定的信念。
我生长着,世界也在生长,象上升的黎明,象伸展的蔚蓝天空。
当我细小的茎叶和茂盛的草一起披着夏天的颜色摇曳的时候,我看见许多情侣挽着手臂走了过去,眼里荡漾着碧绿的微笑——冰凌融化了。希望重新萌生,在梦想的湖里漂浮……或许,那曾在坟前悲泣的姑娘也在其中?
天空深邃,然而静穆。
放羊的孩子们欢跃着来了,折碧绿的狗尾草,编碧绿的兔子和花篮,盛着在草丛里寻到的小小的鸟蛋。他们从我身旁走过,从那座已隐没在深草中的坟前走过,不怎么留意。他们不知道这里曾洒满眼泪,也不知道我是眼泪催生的。我看见他们握着防羊鞭凝望天空,看宁静的白云,看高高飞翔的鹰,看比鹰更迅疾的飞机和飞机留给天空的白色的弧线……
生活在前进,前进者的生活把寒冷和泪水遗留给历史。
我的金黄的、思考的花朵绽开了,对着静穆的天空。有什么能够遏制生命的力量呢?有谁能够阻挡春天的到来呢?又有谁能够扼灭永恒的希望,封闭梦想的湖,按住孩子的头,不许他仰望天空,不许他的心去追逐风,去追逐勇猛的鹰和白色的弧线呢?
因此,天空是这样的静穆。
啊,秋天走来了,用蔚蓝、深红和金黄的颜色微笑,象在告别,又象在祝福。秋天洗涤着被夏季的炎热焚烧过的天空,让清澈的蔚蓝响亮地歌唱;浑浊的河流由于深深的秋夜而变得冷静,也变得蔚蓝,沉着地把成熟的信息带往海洋,不再喧器,也不再漫出堤岸要淹没世界。在秋天的凝望中。田野里升起一片金黄的歌声,在一颗颗饱满的种子里,包藏着对酷烈的日光和冰雹的记忆;森林燃烧起深红和金黄的叶子,象跳动着凝血的火焰。
秋天展示红、黄、蓝的交响结构,让人思索。
然而,秋天并非仅仅带来了收获的喜悦和成熟的宁静,还带来了雪的消息,风霜的折磨——草将枯萎。
秋风呼号了。所有毛白杨的叶子都无可奈何地露出被遮掩的背面,毛茸茸,白白的。它们悲伤地抱怨,哗哗地大声啼哭。然而枯死的叶子还是被无情吹落,在飞扬的黄尘中飘。象死神破碎的黑衣。风信子在呻吟,衰弱的蚱蜢也在呻吟……
秋风被认为是冷酷的象征。它是那么严厉地把枯叶、忧伤的蝉连同夏天的挽歌一并埋葬。在红枫、黄栌的一只只玫瑰色或黄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哀愁和对生的怀恋。然而秋风坦率地把它们的命运,把自然的规律告诉它们。
当我经历了艰难的生长之后,我深刻地理解了秋风。
这是冷酷的热情,是成熟的爱,是真理的锋芒,是勇猛的开拓,是深沉的祝福。
没有死亡,没有腐朽,就没有托举新生命的沃土,就没有花朵和孩子的笑,就没有春天。
是的,在秋风中,草将枯萎,树木将凋零。但生命的梦想和想象,生命的进程永远展开,永不会结束-孩子们,黑亮的、沉甸的、涨满了希望的草籽们,将在一次又一次严峻的考验中勇敢地、快乐地站起……
正是在秋风灼热的呼唤中,我生出了无数银光闪闪的翅膀。我起飞了。
啊,我起飞了。我快乐地飞翔,我勇敢地飞翔,我和威严的秋风挽着手臂。
秋风深知它的使命——把饱满的种子带走,吹送它们到广阔的世界,到新的疆域。
我也深知我的使命——象绿色的火神,在荒漠的地方生根,发芽,向寒冷宣示春天。
我不知道,粗犷的秋风将把我带到哪里——命运从来都是不确定的。我不知道,有什么在前方等待着我——即使是在春天也仍有风霜的折磨。但我是一棵有生命的种子。我是野草的儿子。我的胸中蓄满阳光和大地的力量。我要把自己交还给泥土。不论我在哪里,我都充满奉献的渴望,我都将用生气勃勃的绿叶改造荒芜。
哦,秋风,吹送我吧!我虽然不是一只在高空嘹亮地鸣叫着的鹰,但我是野草的儿子。我来自土地。我还要回到土地。我的翅膀虽小,却不失勇敢。我渴望发芽。我要涨满秋风的呼号,带着秋天的红、黄、蓝的思索,带着泪的记忆和孩子的梦,飞往坚实的希望,飞往明媚的未来。